刘悦笛:“生活美学”之微时代利弊谈 ▏名师专栏2016/10/19 13:39:33

“微公民”看似在个体审美表达中倡导个人化,但实乃只是一种“伪个人主义”而已,个体化的取向仍是对大众普遍趣味的认同与屈从。更深层来观之,当人人都开始审美参与与审美创生的时候,他们在提升生活之审美品质的同时,也就是投入到了市场的怀抱,从而使得审美消费为市场准则所规约与掣肘,而审美无疑成为市场化的利器。


微时代的这种审美平均化与均齐化,尽管在审美普及与艺术播撒方面卓有成效,但是在审美格调与品位方面却差之千里。中国式的大众文化并不是欧美式的以中产阶级为主导,而是从精英到大众都被挤压在越来越单维、越来越窄化的市场化文化之内,市场对文化的牵引远大于精英对文化的引导。


光阴的故事

上世纪八十年代,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手机用户出现。2013年,中国手机用户总数接近12亿人,当年第三季度国内活跃移动设备总数达5.9亿部。在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移动终端大规模普及,以及随之衍生的大量应用服务产品为使用者带来便利的同时,移动技术伴着时代浪潮,也深刻地改变着社会面貌。三四十年前人们不曾想过拥有“数字生活”,而如今“微时代”的印记已悄然烙入生活的各个方面。当我们回望曾经的生活片段,不难发现,人们的交流渠道、生活习惯、娱乐方式已然发生惊人的变化。


新世纪的全球文化,开启了日常审美时代,“生活美学”由此应运而生。然而,中国化的生活美学却有着自身的特质:一方面,中国古典美学本是“生活艺术化”的美学,另一方面,当今中国社会进入“微时代”所孳生的生活方式,在全球审美泛化进程中亦独树一帜。前者是历史的旧积淀,这是中国人自己的生活审美传统;后者则是现实的新拓展,当代中国人的审美生活已成为全球文化拼图中的核心角色,这并不仅由于中国拥有六亿多微信的用户量,而更是因为中国审美生活确实带来了“质的革新”!



既小、且快、又即时:“微时代”的美学症候


所谓“微时代”,就是以微博、微信为传媒急先锋,以微、小、短、精为传播特征的当今时代。从博客的铺张到微博的简约,就顺应了微时代的从简之风;从短信的单向传输到微信的共时互动,更顺应了微时代的沟通新潮。微时代以信息传播内容的“微小”为支点,推动了信息交流速率与频率的双重提升,从而将日常审美时代置入“加速器”之内。


首先,微时代的美学症候就是“小”。

微博仅仅被压缩于140个字符,这字数较之网站发布与微博粘贴显得少得可怜,但百余字的含量却使得大众审美习惯更加“速食化”。短小的不仅是文字,还有图像与视频,图像不追求清晰而“达意”即可,视频不强求完整而“出彩”就行。这倒顺应了德国经济学家舒马赫1973年所提出的原则——“小的就是美的”,同样,小的也是有效率的。

其次,微时代的美学症候亦是“快”。

既然微博与微信皆以小取胜,那么,传播的速度便加快了,道理很简单,轻装上阵才能跑得更快。“轻博客”的推出恰是出于此道,只可惜它既无微博精炼,又背负着博客重荷,因而变得“不上不下”而从者甚少。微信则搭上了“以快为美”的快风车,朋友圈信息一打开就立马直呈眼前,而无需如普通社交软件那般还要去主动观看好友动态。


最后,微时代的美学症候还有“即时”。

微时代的传播带有瞬时性的特征,接受得快,发布得也快:任何终端都可随时接收,手机与IM软件也让发布变得更为便捷。微受众群长时间泡在互联网与手机网上,他们相互之间的网通都是共时存在的,可以随时进行交互的分享与交流。这就使得微时代的传播不是等候短信或电邮,而发生在赛博空间内的一切皆具“即时性”。


所以可以说,微时代的美学就是“小的美学”、“快的美学”和“即时的美学”,当这种美学症候与生活美化结合起来之时,也就造就了当今“生活美学”的利弊同在,我们既要加以积极推动,也要审观其消极之维。



利大于弊:人人都是“生活艺术家”


生活美学的时代,其实就是“审美民主化”的时代,该时代特征也就是孟子所谓“与众乐乐”。德国当代艺术家博伊斯有句名言,叫做“人人都是艺术家”,尽管这不可能实现,但却成为了一种社会诉求。然而,“生活美学”则强调,人人都是“生活艺术家”。生活艺术家有个“生活”的前缀,就是在将艺术“向下拉”的同时,亦将生活“向上拉”。


微博与微信的勃兴,恰恰强调了每个公民都有成为生活艺术家的权利。因为审美也是一种基本人权,人人都有创造与欣赏艺术品的权利,人权也并不是囿于生存与发展之类。当然,并不是每个微博与微信使用者都可能去创造艺术,但是,他们却可以使用艺术家的技法来“过日子”,从而使得自身向感性化的生活世界积极开放。



技术的鼎新,实现了崭新生活方式的可能性。从视觉文化角度看,如今每个手机使用者都有了成为摄影家与摄像师的潜在可能。拥有高档手机的同时,也就顺带有了一台照相机,自拍潮流的集体性兴起也在彰显着本土的个人主义。随着手机摄像技术的升级,除了拍摄的画面质量明显提高,慢镜头与延时摄影模式也被内置其间,这就使“微电影”的创作可从日常生活中直接取材。这种独立制作的电影,并不是小打小闹的家庭视频,但也不是文化工业的大屏电影,而经过精心构思剪辑与后期软件制作之后,却可能成为大众日常生活的“审美记忆”。以往的家庭摄影与摄像更多是自娱、自乐、自欣赏,而如今从朋友圈到微博群却都可以进行“作品发布”。


同样,在微博和微信上进行“日常写作”,也好似传统文人进行书法日课一样,融入了许许多多“微公民”的日常生活程序之中。你会发现,圈内的女性微用户更能敏感地感受到冬去春来的季节变化,那一幅幅花开花落的图像与所配的心情文字,也好似传统水墨画里面的“书画合一”。做个“日常诗人”,日日更新微博与微信,这大概也是向本土传统的回归。写微博、晒心情如采取了文学的“春秋”笔法,实际上更接近古代文人撰写日常性的诗歌来抒怀。不是小聚离别,就是乐山乐水,不是悲秋叹春,就是情感故事,这亦是古诗中最常见的题材了,中国人的审美生活传统其实始终未曾断裂。


然而,一种流于虚伪的“民粹主义”也由此孳生与蔓延开来。网民的这种新型民粹化取向,看似让审美得以普泛化从而得以民享,但却具有“反智主义”的消极倾向。更可怕的是,当“微公民”开始反击平民被社会精英所压制,他们却可能被少数“伪精英”的畸形趣味所误导,而其自身所创生出来的主流趣味亦会走向低俗。“微公民”看似在个体审美表达中倡导个人化,但实乃只是一种“伪个人主义”而已,个体化的取向仍是对大众普遍趣味的认同与屈从。更深层来观之,当人人都开始审美参与与审美创生的时候,他们在提升生活之审美品质的同时,也就是投入到了市场的怀抱,从而使得审美消费为市场准则所规约与掣肘,而审美无疑成为了市场化的利器。


弊大于利:审美“虚薄化”与共同体衰微


微时代的“生活美学”必须直面这样的悖论:大众传播愈广,审美愈普泛化,生活愈民主化,却使得审美和文化变得愈加“虚薄”。“虚薄”一语,按唐人孔颖达疏《易·大畜》曰:“若无笃实,则虚薄也”,它不仅意味着空虚浮浅,也意指了虚浮不实,我们还取了虚之“虚拟”与薄之“稀薄”之义。


当我们说“审美虚薄化”,就是说这个微时代的审美,变得又虚又薄,既虚且薄。


先说“薄”的一面。当今的审美是如何变得越来越薄的呢?技术上的原因在于传播的“扁平化”,每个网络和手机终端都已成为传播节点,传者与受者的角色划分变得模糊,他们可以相互转换并身兼双职,整个传播过程都呈现出“去中心化”的趋势。从博客到微博,从QQ到微信,审美内容首先是变得少了。140字符的规定,虽然照搬于海外的推特文化,但同样的汉字数还是容纳了较之西文字母更多的内涵,这也是本土微文化的优势及幸事。但微时代的“审美接受”之所以仍为薄,那是因为,这种大众化审美所寻求的乃是最浅、最薄的“公分母”,而衡量的标准则是点击率与点击量的市场考虑。


随着审美变得日渐稀薄,但同时也是更加分众化,一种市场规则就会发生作用,那就是“劣币斥良币”规则:市场上发行的劣币会逐渐驱逐良币的存在。微时代的大众审美的低俗化趋势,也恰在排斥与驱赶优雅趣味与小众审美的存在,其实更健康的生态乃是大众与小众审美的同时并存与良性互动。微时代的这种审美平均化与均齐化,尽管在审美普及与艺术播撒方面卓有成效,但是在审美格调与品位方面却差之千里。中国式的大众文化并不是欧美式的以中产阶级为主导,而是从精英到大众都被挤压在越来越单维、越来越窄化的市场化文化之内,市场对文化的牵引远大于精英对文化的引导。



再说“虚”的另一面。随着微时代的文化被大众独霸,文化传播不再是自上而下的,而是扁平化的横向传播,由此,品质的降低与数量的增大就逐渐成了正比。用更简单的话来说,那就是数量在取代质量,而且群落也在取代个体。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(Georg Simmel)就曾批判,以资本为主导的货币经济破坏了艺术和文化,大城市的日常生活的普遍审美化,也难逃货币经济对于人格发展的负面影响,因为货币具备将每个事物从“质”转变成“量”的力量。所以,由此带来的审美之虚便是“虚浮”之虚、“空虚”之虚,因为审美品质在其中被抽空了。审美之虚还指“虚拟”之虚。微时代的审美视角也并不是真实的、立体的和多维的,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关联得以“内爆”。这使得大众生活在符号与影像流动的“无深度”文化之内,以审美化的虚拟方式来参与到无始无终的符号流动之中。


微时代的生活审美还带来另一个消极后果,那就是传统审美共同体的衰微。按照生活美学的理念,每个参与者都可以在审美消费中获得生活愉悦,而且,这种生活要形成共同受到审美感染的群体,这便是审美共同体。然而,随着微时代的“虚拟社群”(virtual community)的大量兴起,无数的微博圈与微信群纷纷林立并相对独立,这使得审美共同体被切割得更为分散而难以为继,因为审美的虚拟社群更好似游牧部落那般多元且游移。这些具有“信息茧房”效应的虚拟社群还内在封闭,群内人士只相互倾听而维护自身的“回音室”,其中的成员既在维护共同的兴趣,也拥有客观的群体利益,但却拒绝任何权威角色的统领,这也是新审美群落的新特征。



随着微时代的这种极端的分众化,审美共同体就变得支离破碎,当今大众审美愈来愈分化了。斯蒂格勒也有持类似立场:过去的社会通过“同情的建构”而塑造与熔铸共通感,而在“超工业时代”的冲击当中,审美共同体在被控制或调控的社会里大都已经崩溃,相对主义也就甚嚣尘上。这种审美相对主义在时空两方面皆为实存:空间上体现为内涵的不完整,审美内容被切割得如此零碎而彼此相对;时间上则指向更新的急速化,因为速变之物总难辨清,也始终在前行突奔,而且是看完即扔,只会留下短暂记忆。这就使得微时代的审美一味求新、求变、求奇与求异,因为审美越新鲜化、越有冲击力就越好,只可惜这好的标准仅是“新奇”而已,而微时代也许在崭露曙光后就会被更新的科技革命所覆盖。


质言之,当今的“生活美学”在改善大众福祉与实现审美人权方面确实功不可没,然而,微时代却给生活美学带来了挑战与机遇。究竟如何应对挑战,到底如何把握机遇,微时代之后又将如何,大概都还未有定数,但却需给出理论与践行上的必要解答与应战。



作者:刘悦笛

学者,中国思想反思者,生活美学倡导者。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,美国富布莱特访问学者,北京大学博士后,曾任国际美学协会(IAA)五位总执委之一与中华美学学会副秘书长,Comparative Philosophy编委。著作有《生活美学》《分析美学史》《当代艺术理论》《生活中的美学》《艺术终结之后》《视觉美学史》《当代中国美学研究》《无边风月》《世界又平又美》《美学国际》Subversive Strategie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(Brill, 2011)The 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: East and West (Cambridge Scholars, 2014),《生活美学与艺术经验》获“三个一百”原创出版奖。翻译维特根斯坦《美学、心理学和宗教信仰的演讲与对话集》沃尔海姆《艺术及其对象》等5部,在《东西方思想杂志》等发表英文论文十余篇,主编“北京大学美学艺术丛书”“美学艺术学译文丛书”“生活美学小丛书”,在中国美术馆等策划多次艺术展。


(责任编辑:贾程捷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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